
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影响你的一生,让你经过很多年,仍然不能忘掉,甚至你回头去想,这个人和这个人的那些事,其实无关紧要,根本不具备任何值得你去记忆的价值,然而,你仍然记得他,非常深刻,这些记忆就象一只不产生危害却很顽强的病毒,COPY在你的存储系统中,既不发作,也不伤害,静静地呆着,提醒你它的存在,在你的生命里莫名其妙地存在着,一直到死。
那年我大约是12岁,又或者是15岁——这种模糊记忆有一个特征,就是你只知道它的存在,却无法弄清其中的细节——我认识了一个胖子,我们姑且叫他作柯,一个成都胖子,跟我同龄,身上有着所有成都人的特征,很会享受,永远在追逐最新鲜的事物,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,最重要的是,他所关心的一切,都与别人认为有价值的东西——比如学习成绩,或者光明未来——无关。他家住在双流区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不过我至今仍对这个我从未到过的地方充满怀念。
我很喜欢跟着他混,他块头比我大很多,不过胆子比我小很多,所以当他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时,总是怂恿我先去尝试,所以后来我也不知道,是他跟着我混还是我跟着他混。我们玩集邮,他发现垃圾堆里有很多旧信封,所以我们就每天都顶着一身的腐臭味回家,兴致勃勃地把那些被废弃的纸片儿塞进我爸的书柜里。后来他发现学校和厂里的门卫那儿,有很多信封,上面的邮票更精致一些,至少是新的,于是这些地方的信封就开始变得残破不堪。

那时候没有互联网,在我们生活的小县城里,甚至看电视也是件奢侈的事情,街上书报亭里能买到的也只有《儿童文学》《少年文艺》。《动漫世界》这样的东西,还不知道在哪儿。所以,柯是如何紧跟世界潮流,总能弄来些小虎队的磁带,齐秦的贴画,假冒的耐克球鞋,并且知道台湾在流行谁,对我来说,简直是个谜,至今未解。
过完12岁或者15岁那年的暑假后,他带来一组玩具,一大堆塑料零件,一张甚是夸张的图片,得意洋洋地告诉我,这叫变形金刚,我仍然不知所以然。直到他用小螺丝起和502胶把这些零件歪七倒八地拼成一辆卡车时,我开始对这个成都小混混刮目相看,而当他嘀嘀嗒嗒地把小汽车变成机器人,并且告诉我他叫擎天柱时,我简直对他五体投地了。这些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变形,已经足以让我无知而幼小的心灵产生巨大的震撼,没有选择,我必须崇拜他。
我们耗时两天,拼出了六个机器人:擎天柱、大黄蜂、幻影、千斤顶、爵士、铁皮——天知道我记得是不是正确。最神奇的,在于六个机器人,可以组合成一个大机器人。立在那儿,简直是雄壮得要死。在那一瞬间,我几乎要发誓,下半辈子要抱着这玩意儿睡觉了。
不过他不同意把这个送给我,任由我日思夜想,他最多同意让我拿在手上观望一下,或者让我拿去玩一两节课。

不过,这也足够让我兴奋的,每次这些家伙出现在班上时,那些羡慕的眼光,已经让我忘乎所以了,在他们看来,柯的和我的,并没有太大区别,我们实在是太铁的哥们了。
又过了半年,我开始迷上无线电,溜冰,以及其他的什么,变形金刚的电视开始上映,对我也没有太多吸引力,我不再那么着迷这几个塑料大家伙。柯也一样,玩别的去了。
又过了半年,柯和我都初中毕业了,他回成都,我们表现得象所有同学少年一样,依依不舍,他很大方地把那套变形金刚送给了我,并且在临走前,非常不放心地,手把手教我把六个小的组成一个大的,然后走了。
又过了半年,我把那个大变形金刚放在我的书桌上,常常会想起这个成都胖子,想起一个叫双流的地方,甚至把他临行时送给我的一张一寸照片贴在金刚的脑袋上,以示怀念。
后来,又发生了什么,我记不太清了,大约是开始第一次暗恋隔壁班的女生,琢磨起舒婷北岛和顾城,学着写酸溜溜的诗文,至于那些玩具,不再是兴趣了。
有一天无聊透顶,我把大金刚给拆成了六个小金刚,但是再也还原不回去。甚至大黄蜂的腿也被扳断了。看着一桌子再也无法还原的变形金刚,我开始意识到,我的少年时代,正在远去。
我用一个盒子,装着破碎的金刚们,收藏在我的柜子里,偶尔还会翻起来。
再后来,我的弟弟也开始了他的少年时代,我把金刚们送给他,试图让他能还原,但是很显然,他对《传奇》《魔兽》,最次也是挖地雷,更感兴趣,至于变形金刚、忍者神龟,或者一休哥,在他看来,有点傻里傻气的。他会看苏有朋演的肥皂剧,但他永远弄不清楚小虎队是什么。
再后来,搬了几次家,金刚们不见了,我也没有打算再去找回来。
再后来,现在,我开始讲我的影评了。

我不知道,喜欢回忆,是不是衰老的征兆。只是在这个季节里,我已经变得不太有喜怒,也没有激动,来来去去总象一个旁观者。
我跟L说:我们去看变形金刚吧。她说,好啊。
我说,你知道什么是变形金刚么?她犹豫了一下说,知道,呃,不过不记得了。
万达影城里人山人海,一群一群挂三张的人涌进来,充满激情地抢票,带着他们的孩子,跟他们解释什么是变形金刚。这情形有点象小 时候,老爹带着板凳和我去露天电影院,跟我解释谁是洪长青,谁是座山雕。
160分钟之后,灯亮起来,挂三张的男男女女们满脸困惑、甚至有点沮丧地离场,怀里抱着他们晕晕乎乎睡着了的孩子们,走出道口的时候,我听到一男人嘀咕着说:此金刚非彼金刚,都变形的金刚。
我的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,虽然场面激烈,画面精彩,可是,我觉得我们都是被迈克尔·贝骗进剧场来,进行一场成人礼,向青春永别的。
省力在首映式之后就说,好看,不过看完就看完了,什么都不会给你留下。
即使是这个时候,我们的青春仍然是坚挺的,因为我们对它的消逝一无所知。
可是从剧场出来后,我才感觉到,生命就象残花败叶,只能随风飘了。
擎天柱还是擎天柱,威震天还是威震天,可他们已经不是我们的了。他们重生于这个时代,过了快20年了,一点儿没老,不过他们已经会在Ebay上买东西,会变形成一个手机,曾经邪恶却让我无比景仰的威震天,也不堪一击,在一个美国小子的随手一塞中,就轰然崩坍。

正义战胜邪恶,弱者战胜强者,人类无限伟大。这些传统的好莱坞剧情被华丽而张扬的画面一包装,在超快节奏的轨道上一掠而过,就把我的青春记忆变成一颗流星,烧得不留灰烬。
这不免让我沮丧。
据说当时迈克尔·贝接拍这片子时,也是很投机心理的,明知道这是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嘛,所以出来的结果就很投机了,擎天柱那张很有正义感的脸被处理成一个瘪嘴老太婆的形象,连对白都有点儿絮叨,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中年的更年期症状。而狂派机器人们,一个二个都有点傻乎乎的白痴状,老贝肯定不太了解当年五面怪制造金刚们的起点,汽车人是民用机器人,所以不具备攻击性,而威震天们则是军用机器人,所以在攻击性上更胜一筹。可是老贝却坚持自己的手法,把博派和狂派都处理成为点鸡零小食儿打得头破血流的古惑仔。
没辄,这不过是老贝借尸还魂折腾的一出把戏,而且这魂儿,不知道是哪来的。
不过,跟中国的《大腕》一样,这算是一部成功的广告作品了,至少在大量无关主题的情节里,我就记住了两个赞助商:EBAY和NOKIA。还有一句对中国人的调侃:东方人的手机什么什么的。甚至还有一句:一切皆有可能。不知道下一部变形金刚里谁会穿上李宁牌球鞋,让大美国沙文主义者也领教一下中国功夫。
从影城出来,我们去唱K,我忽然发现身边同事唱的全是我没有听过的,我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,听着很享受,看着很过瘾,可是我听不懂,也看不明白。
这不是一个属于我的时代。
(顺便,发个寻人启事:柯真名叫余柯,记忆中他的通信地址是成都市双流区某处,长得胖,有点象黄秋生,脸上某个部位有一粒肉疣,要是有人见到他,请告诉他,我弄丢了变形金刚,记住了他)
